生声 | JIMMY「茶尽杯空后,我们聊了个如果」

注:《生声》全本采访于2016年,完稿于2017年初,文章非此时,请留意。我们将以一周一篇的速度更新完全本,期待您的反馈。






文 字 | 高 玮

摄 影 | 姜 涛



       和Jimmy约在了老码头边的一家意大利餐厅,意外得知晚上有人在此包场求婚,看着餐厅内外正匆忙布置的各种温馨饰品和铺满玫瑰的天台,我们不禁浮想联翩,心情也跟着柔和许多。下午的采访正是在如此气氛中展开。

  Jimmy是个特立独行的人。

       作为澳洲某大型外汇交易商的CEO,他很少接受媒体采访。即使是这次,他也冠之以朋友聊天的性质。他可以对着你大谈行业发展弊病,分享个人职业规划,甚至会爆料自己初到澳洲的糗事来让听者会心一笑,如沐春风。但对任何关于公司内部的信息他都避而不谈。在他看来,通过媒体宣传自己和公司,这是件很没必要的事。他更希望淡化自己的公司角色,因为公司是团队的公司。

       也许是因为在澳洲工作生活了二十年,在耳濡目染西方成熟的思维体系和发展经验同时,他面对复杂多变的中国市场,总能保持一种难得的清醒与自律。比如在谈起中西方外汇市场的差距时,他认为主要有三点:

       第一,他在对中国经济发展之快欢欣鼓舞的同时,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些发展更多的是表层。他认为金融要发展,最根本的是技术。就好像高盛全球15000的员工中,有9000是技术员工;Facebook有12000的员工,6000是技术员工。基本上整个行业是靠技术支撑的。没有技术,只能听别人的,就是现在的状态。

       第二,教育。中国市场的交易者们对做市商的避之惟恐不及,归根结底是怕跟交易商们“对赌”但他们不明白的是,单子总会飞到另一个人与之对冲,不是交易商就是流通性供应商,上面还有银行,银行拿到你的单子包装一下再扔到其他银行,所以对客户来说,不管谁是做市商,结果都是一样的,因为最终还是在“对赌”。可以这么说,有赢的人,必然也有输的人,但是这个行业是可以赚钱的,和其他行业一样,赚钱的还是小部分。

       第三,“而教育只是开始,比它更重要的是职业操守,”Jimmy对职业操守的看重似乎达到某种偏执:“我没有看到国内对从业人士有一个标准。”

       在他看来,中国市场“羊群效应”明显,所以必须要有人领着,这个人必须要有职业操守。如果没有,就会把整个行业带歪,搞得乌烟瘴气。金融本身是一个需求更多知识的行业,操守也不是普通的人能做的,其实是比较高端的。华尔街会对会计、律师、金融人才趋之若鹜,更多的是尊敬他们的操守。他们各个方面能做出标准,能做出规范。“而在国内,一个分析师百分之九十的精力在做销售;当你把一个分析师包装成明星,让客户对其产生崇拜心理,所有失去理智的事都随之发生。

  “当然,自律是一方面,第三方的监管也很重要。金融行业讲得就是从上而下的政策监管,否则就会乱套。现如今国内的交易平台拿的都是国外的监管牌照,但铁汇事件依然会发生,就是因为你没办法要求外国的监管机构很好的监管中国市场。国内需要有一个自己监管机构站出来,去告诉从业者们,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”

       茶尽杯空,我们望着黄浦江上穿梭如织的汽轮游船,不禁陷入深思与感慨。Jimmy像一个精巧的医生,用手术刀把“市场”这个病人开肠破肚,为我们指出了症结所在,但遗憾的是,我们找不到解决办法。

       但毫无疑问,我们仍会忍不住去憧憬一个“如果”:如果我们有一个自由透明的外汇市场,如果政府监管严明,如果所有外汇从业者专业自律,如果人们对交易商们尊敬而信任,虽然他们仍会输多赢少,但每个人都愿赌服输。这大概就是所有人都向往的发展方向。

       突然想起美国威斯敏斯特教堂墓碑上的那段传诵至今的铭文:

       当我年轻的时候,我的想象力从没有受到过限制,我梦想改变这个世界。

       当我成熟以后,我发现我不能改变这个世界,我将目光缩短了些,决定只改变我的国家。

       当我进入暮年后,我发现我不能改变我的国家,我的最后愿望仅仅是改变一下我的家庭。但是,这也不可能。

       当我躺在床上,行将就木时,我突然意识到: 如果一开始我仅仅去改变我自己,然后作为一个榜样,我可能改变我的家庭;在家人的帮助和鼓励下,可能为国家做一些事情。

       然后谁知道呢?我甚至可能改变这个世界。

      我问Jimmy他对成功的标准是什么,他笑着说,以身作则吧,做好自己该做的,就是成功。



{外汇市场应该由消费者主导还是生产者主导?}


您是如何走到外汇这个行业的?

我之前也是一个交易者,也失败过,主要接触外汇基本上是因为08年的次贷危机,次贷危机之后,当时我在银行工作,澳洲四大银行之一,工作的地方有这样一个氛围,我参与炒股,运气比较好,09年3月份是次贷危机的最后一波,那时候在股票上略有成就,那这样就有点闲钱了,就开始做外汇交易,当然,最终的结果就是没有战胜自己,这很正常。那么既然战胜不了,那就加入这一行了。


您在股票上有成就,为什么又考虑去做外汇呢?

因为当时银行又把我送回去读书,进修经济类,出来后就直接进入外汇公司,直接转行了,可以说是机缘巧合,也是有目的性,兴趣爱好。


杠杆也起到了作用吧?

对,确实。股票也是有杠杆,国内的话是配资、借贷,国外就更加正规化,可能有20、30倍杠杆,和外汇也有相似的,只是杠杆小。外汇做的好的人,使用的杠杆也是40、50倍的杠杆。


和澳洲市场比,内地的客户有什么特点么?

市场肯定是不一样的。国内呢,毕竟在这个行业范围很多是被人主导的,被国外公司主导,也被国内的消费体系制约,很多大型公司都尝试来到中国,比如IG、CMC,进入这个市场后也是无功而返,因为国内的市场是消费者主导的,在他们很多国外公司来说,是产品主导市场。比如乔布斯说的:我做的产品别人只能接受,因为足够好。很多国外公司的运营理念都是这样的,要么你来我家做,要么你去别人家做。但是国内是代理性质的,迎合消费者口味的,国外公司更加强势,公司和产品都是我的,主导权在我;国内是这样的,我是消费者,我是上帝。一个卖方市场,一个买方市场。


那您回到国内的市场有点“水土不服”么?

也不能这么说,我也是有备而来的,只是说这是一个最大的区别,一个消费者主导的市场。


这是国内市场发展不够成熟导致的么?

完全正确,就是因为不成熟,它需要很多不同层面的培训。但是这些培训是因为国内的行情,可以说是大的方向不明确,政策没有那么开放,导致培训上也是缺乏更加专业或者说更加系统化的培训方式。不像国外,都有自己不同力度的监管,监管着每个销售、每个培训人员的言行,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,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。比如在国外监管力度大的国家,是不能说外汇是投资的,它是投机。他们把外汇认为是投机。


既然市场差别很大,那么即便是做足了准备,实际上到了具体运营的时候,还是会出现问题,那如果是您,您如何应对这些不适应?

我贯彻的是一定不要更改公司的理念。我们不一定必须要迎合消费者的口味,不会因为几个客户去改变整个公司的运营模式,除非整个行业不能接受我们,那公司必须要维持,那么没有办法,只能去做一些改变,这是为了生存,也不算错。我的管理还是以理念为主,接什么客户,不接什么客户。有的公司为了生存迎合客户各种妥协,我们还是以理念为主。


那嘉盛对外宣称自己是最大的做市商,到了国内就被说成黑平台,其实我们知道,做市没有错,但是您如何对待“黑平台”这样的攻击?

其实这是正常的。基本上这个就是我刚才说的,行业相对来说比较闭塞,没有完全的开放,没有好的培训,很多交易者不了解。外汇交易不像交易所这样的机构,它只能是我报价你要不要?你不要你就去别家。因为没有Central Exchange,所以它属于金融衍生品的性质,它是电子盘,最终必须要有人做市。就是说,你的单子最终会飞到一个人和你对冲,不是经纪商就是流通性供应商,上面还有银行,银行拿到你的单子包装一下再扔到其他银行。所以对客户来说,不管谁是做市商,结果都是一样的,因为最终还是在“对赌”,但是他们有这样的理念是因为国内有很多运营商互相攻击,导致以讹传讹。


您觉得国内的外汇市场有机会赶上国外的外汇市场么?还差几年?

看哪方面。如果说市场容量,已经赶上全球市场了,但是国内没人统计,因为国内没有统计成交量、资金量。只说认识层面的话,就远远不够了,这需要多方的努力。可能20年后有新的学生出来才会对外汇市场有认知。技术层面的话也需要一段时间,技术跟不上就还是不能长久。没有技术,只能听别人的,就是现在的状态。这个行业还是靠技术支撑,而我们更多是用别人的技术,全球来说也就几个公司有,剩下的都是一层层代理,可想而知,我们在哪一层。国内用XP还有市场,但是国外基本找不到了,所以国内的市场还是在迎合消费者。



{国内从业者最缺是自律}


我们的市场教育是不是很不到位?

教育是必须的,但是职业操守是很重要的。如果一个分析师90%在做销售,那你分析的工作怎么做呢?还是要有人来监管分析师。


瑞士法郎制造的黑天鹅事件对监管的部门有什么影响么?

资金、杠杆都改了,当然用到哪天不能再用了,那继续改。黑天鹅也会对行业有一定的洗牌作用。


铁汇的事情您怎么看?

OK,铁汇在欧洲出问题了么?并没有。国内要依靠国外来监管,你觉得怎么实现?你一个中国公民,你还要去看美国法律么?美国法律为什么监管中国公民?所以国内还是代理性质的。


这个市场上,输的人永远比赢的人多么?

可以这么说,有赢的人,必然也有输的人,但是这个行业是可以赚钱的,和其他行业一样,赚钱的还是小部分。


我们的层面,能做的是什么?

自律吧,国外崇尚会计、律师、医生、金融界的人才,就是因为这些人自律,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。外汇行业会好的,都尽自己的一份力,其他大家也应该看得到。


很多年轻的外汇交易商成立或者正在正在筹备,您怎么看?

只要这个行业有钱赚,就会有空间,大家都来分割市场,然后就开始亏钱,有实力的才能撑到最后。最中肯的建议就是尽量避免这个烧钱的这个行业,如果你不是金融专业的,其实很多不专业的人进来这个市场会给大环境造成风险。一定要考虑清楚。


这个行业不是能赚钱所有人就都能做的,不是给你一个白标、一个包装就能赚钱的,不能看这么表面的事情。


其实很多问题还是回归个人的职业操守,有技术不一定用?

当然100%STP是可以做到的,国内的市场这方面还是不错的,都是能实现的。其实理想状态下,交易者应该考虑的是如何更好的做交易,市场不是交易者说了算的,你的单子去了哪里,也不是交易者应该关心的。平台也要做好自己该做的。


交易软件方面,MT4是不是还是占据了全球主要市场?

MT4其实是一个很差的东西,唯一好的是MQL4[1],也是让它的EA用到了现在。其实EA是MT4下的产品,是一个按钮,不代表只能交易系统。那是大家用习惯了,变成了一个统称。EA绑定了部分客户,让他们只能在MT4上交易,其实在其他方面,比如技术分析、操作友好度等等都是落后十几年的东西。


行业内,哪一款交易软件比较好呢?

这个还是要看交易者的需求,看你的交易策略,没有最好的,满足需求就可以了。是否习惯,每个软件都有自己的优势。适合就是最好的。


您接触了这么多客户,您对国内的交易者有没有什么建议?

交易策略上没有什么建议,这个每个人都不同。做交易,心态占了60%,给你本书,心理学方面的,你自学,这个没法教。同样的交易策略,有人赚钱有人亏,这就是心态问题。分析也是要自学。初学者要多看财经新闻。对市场要有很好的敏感度。但是管理自己的心态还是最重要的,想在外汇交易市场长期交易,必须要长期关注财经新闻。


您心目中比较看重什么样的团队?

我最看重的是专业操守,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,没有这些的话你也不用来的,这是我的理念。


那我觉得您的管理是以人为本,我们不是没有技术、没有工具,要给客户一个什么样的交易环境,就看从业者的境界了?

是的,因为中国的市场羊群效应很明显,也很容易激发,所以必须要有人领着。这个人就是我们的从业者,他必须要有职业操守,如果没有,就会把整个行业带歪,搞得乌烟瘴气。金融本身是一个要求更多知识的行业,操守也不是普通人能做的,它其实比较高端,比如在华尔街的人,他们的操守指,能在各个方面做出标准、做出规范,能做得很有规律,这样很多交易者才会感觉他们高高在上。


对于有100万以内资金的人,他想钱生钱,他会问是买银行的理财产品好还是做股票好、或者去做外汇交易,您会怎么建议?

这不是建议就能解决的事情,首先要考虑的是他能承担多大的风险,很难去说哪个理财产品好,很多都是表面的包装,看你是怎么样的风险偏好者,如果你是低风险的,那就去债券,或者存在银行,中等风险就去蓝筹股,高风险的就去做外汇交易。


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,如果我有1亿,我可以用80%的资金去做一个稳定收益的理财,很小一部分去做高风险的交易?

对,正确的方式也是这样的。很多西方国家,个人的投资是很少的,因为大家都想把自己的钱拿去给别人管理,国内也是,所以有P2P的出现。但是后来也出了问题,所以还是职业操守的问题。在西方国家,比如你要提供给投资者资产配置方面建议的,你首先要了解投资者的全面信息,比如月收入、存款、抗风险能力、能承担什么样的亏损,你还要把自己的建议全面的分析给投资者。


这就又要说到职业操守了,这些都做好了,你就要给投资者最后的建议,告诉他你的情况适合什么样的投资渠道,适合做什么样的事情,风险是什么样的。如果你明知道客户亏了1万块就会没有饭吃了,你还要去让他做高风险的投资,这就是很讨厌的做法了,客户也会和你拼命的。但是作为老板,你碰到的更多的确实是没有、甚至是不知道职业操守的。而且我个人也不愿意请业内的人来做事,有经验的人也不去轻易请。我更喜欢请一些小白,因为我能把很多做事的规范和标准告诉他。国内的外汇市场和国外的差距还是很大的,主要差在对这件事情的认识上。


你未来会换行业么?

我喜欢做管理和运营,但更感兴趣的其实是媒体。世界在变,一直在往高科技的方向发展,高科技不会变成产品,而会变成基础,什么事物都建立在这上面。人们则会越来越富裕,最后走向金融,因为钱太多了,不可能再做实业了,只能是以滚雪球的形式,越滚越多,很多都说生意做到最高就是金融。但是支撑金融的就是信息,所以彭博的交易员能不赚钱么。我觉得能超过金融的就是媒体了。


民间行业内的自律联盟,您觉得在中国能发展起来么?

联盟不是拿来自律的,而是联盟起来对抗外力的,是保护自己行业的。不是说我们来一起自律,一起来出个标准规范自己,把不该做的做了,这不会有好结果的,永远是第三方出面管理规范这些事情。


很多大公司为什么不来中国做市场?

因为他们接受不了中国市场的文化,他也不想因为消费者去改变整个公司的运营,所以国内只能有代理的存在,你需要我就给你代理,有事你背着。毕竟处在灰色地带。你去大公司坐一坐你都会感到不同,比如CMC、福汇等。


你个人会去做一些提高外汇人才的事情么?

还是先把自己做好吧,以身做责,因为没有什么标准。




文中注释


[1] MQL4 MetaQuotes Language 4 (MQL4) 是一种新的内置型程序用来编写交易策略。这种语言可以创建你自己的智能交易,使自己的交易策略能够完全自动地执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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